第二十二章 每一片雪花（三）

“全素人？”

李銘在策劃會上毫不掩飾地質問田小甜。

“對，全素人。重金也請不來咖，何況并沒有重金。咱們何必跟那個風呢。”田小甜說。

“什麽樣的素人？”李銘問。

田小甜把手裏厚厚一疊文件夾的資料在桌上給她推過去，一邊點開身後牆上投影的ppt。

“@毛豆，24歲，酒店前臺。@舊娃娃，28歲，代駕。@王小二，33歲，幼兒園老師。@燃燃，29歲，拳擊教練。@咩，39歲，整形醫生。……”李銘把這些姑娘的照片資料一張張翻過去，搖着頭，“你什麽意思？咱們不做綜藝了，改焦點訪談了是嗎？你是不是最近1818黃金眼看多了？”

“我倒覺得小甜姐的路子可行。”旁邊一個年輕妹子插嘴，“既然預算到不了位，為什麽不乾脆徹底去接地氣呢？我們家樓下賣串兒的那個大姐，說話就特逗，我因為下班跟她聊天都多買了無數回串兒了，雖然她長得不好看，但是你讓我聽她說話不動彈聽倆小時都沒問題。”

“我覺得素人不見得沒有看點。”田小甜說，“畢竟光鮮亮麗的節目大家看得太多了，近兩年的趨勢就是素人化，我認為可以試一試。”

節目征集了99位素人女性，話題聚焦于她們工作之外的第25個小時。不加班的時候，她們都在乾什麽？初選征集的答案五花八門，拳擊教練業餘最喜歡的事是繡十字繡，幼兒園老師每到休假就去各地跑半馬，同事樓下那個賣串的大姐，都已經在自己老家投資了好幾套房産了。


“你們娛樂圈的這麽體察民情嗎？”田小甜跟被她約出來吃飯的傅其華說了這個項目，傅其華忍不住笑着問。

“是啊，不管哪個行業這兩年都太喪了，想着還不如一喪到底，但其實征集來的被訪者還讓我們挺意外的，都很拼，不管怎樣都很熱愛生活。”

傅其華說，“對啊，你就一點都不喪。我覺得，你也可以上你們自己的節目，講一講你這些年怎麽在第25個小時照顧媽媽的，阿姨康複得能吃能睡，估計整個醫學界都要來找你取經了。”

田小甜就笑，“那我也可以來采訪采訪你，你怎麽帶着西西還能找到小鮮肉談戀愛的？”

“我沒有！”傅其華吓了一跳，立刻臉紅着反駁，“我沒談戀愛！”

田小甜大笑，“這有什麽不能說的？你還這麽年輕，将來也還要組建家庭的，我看你上次說的那個男生就挺好。什麽時候好事真成了，你爸媽可得高興壞了。”

傅其華搖頭，“他們才不會高興呢。前陣子決定去留學，跟他們就差點吵翻，這種事要是讓他們知道了，老兩口非得被我氣出病來。我的事以後就我自己決定吧，不想再讓他們擔心。”

“這也不是擔心啊，”田小甜說，“如果你再成家，他也是你們家的一員，遲早要跟爸媽說的。”

“沒有沒有，”傅其華慌忙擺手，繼續否認，“這八字都沒有一撇呢！不過就是認識了，聊得來，又正好申到了同一個學校。”

“正好？你跟金佩心可不是這麽說的，”田小甜笑，“她說人家為了你特意申的同一個學校，這幾率還挺小的。”

“好吧，”傅其華放棄辯解，“算是吧。但是也并沒有怎麽樣！”

“行行行，沒有怎麽樣，就是從師生變成了同學而已！”田小甜故作揶揄地笑，就像回到了大學時候八卦她的樣子。

傅其華想，即使以後有可能，也等以後再說，至少出國之前，她不希望出現更多的風波了。

但她打算瞞她父母的計劃也并沒有持續很久。有天下午她在備課，她媽突然打電話來，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，“華，你爸沒在家，你偷偷跟我說，是不是有什麽情況？”

“什麽什麽情況？”傅其華一頭霧水。

“你是不是有新情況了？”她媽問。

“新情況？”傅其華一下子緊張起來，心想這隔了這麽遠，她媽究竟是什麽偵察水平？還是第六感？

“沒有沒有。”按慣例先否認，畢竟不知道她媽是有了實錘還是瞎詐口供。

“你這次寄來的東西裏面有阿膠。”她媽說，“你知道我從來都不吃阿膠的，咱們家沒有人吃阿膠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反正我就覺得不對勁，這幾次的東西不是你寄的吧？是誰寄的？”她媽敏銳地一針見血。

傅其華記得她叮囑過陸舒陽不要再寄東西去家裏了，想必他根本就沒聽。

“啊，是這樣，我有個同事，阿膠是她們那邊特産……”她順口編道。

“胡說。”她媽聲調高起來，“除了阿膠還有好多別的東西，還有西西的各種玩具，哪有那麽好心的同事？你得每次給人家多少錢，人家閑的給你寄那麽多東西回家？”

“……”傅其華支吾着，想着哪個同事有這麽閑的可能，那邊她媽卻緊追不放，“你說實話，我不告訴你爸。是不是有新情況？”

“沒有。”傅其華打定主意，寧死不招。“就是同事。我前段時間幫她代了好多課，她欠我個人情，所以才寄東西的。”

“真的？”她媽問。

“那還能騙你？”傅其華連忙說。

就聽她媽在那邊舒了一口長氣，“吓死我了。行了，沒事，你去吧，老傅。”

“我爸在旁邊？！”傅其華大吃一驚，“這是什麽套路？”

“沒事，”她媽說，“就是我和你爸懷疑你有情況，所以他派我來探聽一下，沒有就好。”

“你們倆現在學會套路我了是嗎？”傅其華哭笑不得，“何必呢？”

“那不是擔心你嗎？”她媽說。

傅其華心裏也暗暗松了一口氣，卻莫名覺得有點失落，“媽，”她說，“我如果有一天真有了新情況，你們會支持我嗎？”

她媽在那邊停頓了好久，“華啊，不是我們支持不支持你，我們實在是不想看你再受苦了。婚姻所托非人，這種事情這輩子誰都不想遇到第二次，所以媽媽希望你，一定要好好對自己以後生活負起責任來，別讓媽媽再擔心，好不好？”

那天晚上，傅其華下課時才看到外面下雨了。她沒帶傘，走去地鐵站要好遠，打車又叫不到，和她一起下課的另一個同事雖然有老公來接，但是和她是反方向。一下雨就堵得更狠的晚高峰，人家也實在不方便送她。

“哎呀，小陸雖然人好，在生活成本這麽高的北京，人好可不能當飯吃喲，下雨的時候也不能當傘用！”同事半開玩笑地揶揄了她兩句，和老公一起走了，留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寫字樓大堂等雨停。

同事剛出門，傅其華一回頭，就看到陸舒陽向她走過來。剛才同事的話，他應該也聽到了，他手裏拿着兩把傘，尴尬地舉在那裏，想遞給她卻又猶豫着沒敢伸出手。

“她說的也沒錯。”陸舒陽點點頭，臉上雖然失落，卻也坦誠。“我确實也沒有什麽好的條件，你該有的，想有的，都可以自己去争取。你的生活裏，原本也沒我什麽事。”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兩把傘，擡手遞給了傅其華一把，然後自己撐起另一把，走進了昏暗的夜色裏。

傅其華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裏的傘，沒有多想，擡腳就跟了上去，沒有撐開自己手裏的傘，而是小跑幾步，鑽進了他的傘下。

陸舒陽怔怔地看着她。傅其華把身上的外套裹緊了些，又把包抱在了胸前。

“看什麽看，”她笑着說，“傘要多給我一點，今天背的包貴，可不能淋雨。”

陸舒陽愣了一下，突然笑開了，打開自己的外套，把傅其華裹了進去。兩個人在雨中撐着同一把傘，覺得今天走到地鐵站的路程從來沒有這麽短過。





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《賢媛》的關注，會盡快更新至完結。

我的新作《同謀》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，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，感謝~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